

石匠
\n文/徐崇仁
\n我生得五大三粗,脑子转得慢,不爱读书,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。18岁那年,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后生,要么外出打工挣了钱,还订了亲,只有我整日在田埂上晃悠,没个正经营生,更别提女朋友了。父亲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叹粗气:“你这娃,脑子不灵光,好在有一把子力气,去学打石头吧,以后能自食其力。”
\n就这样,我成了张掌墨师的徒弟。石匠在巴蜀民间叫打石匠,和木匠并称“木石二匠”,祖师爷都是鲁班。拜师那天,父亲办了“鲁班酒”,亲朋好友和邻里乡亲都来了,师父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打石头是苦营生,靠的是力气和心细,脑子笨不怕,踏实就好。”
\n石匠的工具看着简单,却笨得很、重得很:一把三十来斤的大锤,几柄小铁锤,几根铁钎,还有几把錾子——比木匠的凿子粗实多了。师父说:“石匠是建房的根基,主家选好宅基地,我们就得进场,先开山采石,打出连二石,这是盖房最要紧的料。”
\n第一次进山采石,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徒弟,来到村后的石山。他先用錾子在岩石上放线打眼,錾子尖碰到石头,“叮当”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我学着师父的样子,攥着錾子,让师兄抡大锤。可大锤太沉,师兄一锤下去,力道偏了,錾子滑了个角,震得我虎口发麻,手心火辣辣地疼。师父骂道:“笨蛋!錾子要握稳,眼睛要盯准,力气要使匀!”
\n打大锤的时候,得喊号子。“嘿哟——嘿!”师兄抡锤时喊一声,我跟着应一声,号子声震得山摇地动,既能攒气力,又能让配合默契。抡大锤是个体力活,三十来斤的锤子举过头顶,砸下去再收回来,没半个小时就浑身冒汗,胳膊像灌了铅。我们轮流上阵,一人砸十几下就换班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石头上,“嗞”的一声就没了影。
\n眼子打够了,师父就让我们往眼里塞进铁楔,再用大锤依次敲打。“咚!咚!咚!”大锤砸在铁楔上,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。我第一次抡大锤时,憋得脸红脖子粗,锤子举到一半就晃悠,砸下去没中铁楔,反而砸在了岩石上,震得我腿都软了。师父没骂我,只是接过大锤,示范着说:“腰要沉,腿要稳,力气从腰里发,不是光靠胳膊。”
\n练了半个月,我才勉强能稳稳抡起大锤。山石坚硬,一锤一锤敲下去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。后来老茧破了,结了痂,再磨厚,层层叠叠,像石头的纹路。
\n经过十几天的敲打,连片的巨石终于被劈开,成了一块块三五十厘米宽的长条石,这就是连二石。把连二石从山里运出去,又是一番苦活。我们用木杠撬,用绳索捆,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使劲,一步步把沉重的石头挪到山下。肩膀被木杠压得通红,勒出深深的印子,可看着那些规整的连二石,师父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这石头,能撑起一栋房,结实!”
\n除了打连二石,石匠还得修石院坝、砌堡坎、刻碑牌。修堡坎要选平整的石头,一块一块垒起来,缝要对齐,还要用碎石填实,不然经不住雨水冲刷。刻碑牌是技术活,师父是掌墨师,先在石头上画好图案,再用细錾子一点点雕刻。我脑子笨,学不会雕刻人物肖像,只能打打下手,给师父递工具、磨錾子。师父刻碑时,眼睛瞪得大大的,手里的錾子像有了灵性,一刀一刀下去,字迹、花纹就慢慢显现出来,遒劲有力。他说:“刻碑是给先人立传,半点马虎不得,每一刀都要用心。”
\n那几年,村里盖房的人家多,我们的活计也多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背着工具进山,天黑了才回来,浑身沾满石粉和汗水,粗布褂子上全是破洞,脸上也灰蒙蒙的,只有眼睛透着光。虽然苦,但每次看到主家的新房盖起来,用的是我们打的连二石,砌的是我们垒的堡坎,心里就暖暖的。有一次,东家盖好房,给我们送来了腊肉和米酒,说:“张师傅,你们的手艺好,这房子根基稳,住着踏实!”师父笑着拍我的肩膀:“你看,力气没白费吧。”
\n可没过几年,钢筋水泥开始推广开来。人们盖房再也不用连二石了,砌墙用的是水泥砖,又快又省事,开山采石的活计越来越少。师父带着我们去修塘库、砌堡坎,可这样的活计也不多了。以前一起学手艺的师兄弟,有的外出打工,有的改了行,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在坚持。
\n如今,村里的石匠已经凤毛麟角。师父年纪大了,抡不动大锤了,就坐在家里,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工具发呆。我接过师父的錾子和大锤,偶尔有村里老人要修老房子、刻碑牌,会来找我。我还是像以前一样,带着工具进山,喊着号子,一锤一锤地敲打石头。
\n我依旧五大三粗,脑子还是不灵光,但我靠着打石头的手艺,娶了媳妇,盖了房,真正做到了自食其力。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,工具换了一批又一批,可那“叮当”的錾子声、震山的号子声,还有石头的冰凉触感,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。
\n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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